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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階級、與民族主義:

越南語言文字演變之探討

 

 




 

 

 

 

 

 

 

 

 

 

 

 

 

 

 

 

越南羅馬字之興起

越南的書寫文字一直到十七世紀,紀錄「音素」(phoneme)的羅馬字的出現才有重大的轉折。雖然羅馬字在那時已出現,卻要等到二十世紀才有力量完全取代漢字的地位。

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的時候,歐洲傳教士逐漸到越南來傳教。傳教士們為了容易學好越語並與當地越南人溝通,於是利用歐洲人熟悉的羅馬字來替越南語設計一套新的書寫系統。[1]和多數的文字發展歷史一樣,[2]越南羅馬字的發展並不是由一人於一天之內發明出來的,而是在一段不短的時間內、由一群人共同累積經驗而“約定俗成”起來的。[3]在經歷各傳教士的努力下,第一本越南羅馬字的詞典「越南、葡萄牙、拉丁語三語對照詞典」[4]1651年由法籍傳教士「得路」[5]出版。(Do 1972)「得路」和其「越葡拉」辭典對越南羅馬字的貢獻就如同「麥都思」[6]和他於1837年所出版之「福建方言字典」[7]對台灣教會「白話字」[8]的奠基性貢獻是一樣的。他們都是扮演集大成、並將付諸出版的第一人。「得路」的羅馬字拼字系統在歷經不同時期的稍微修改後,成為當今越南人普遍使用的「國語字」。

在十九世紀後半段之前,越南羅馬字主要只在教會之中流傳。隨著法國殖民者的到來,羅馬字才逐漸提升地位與普遍被使用。(Vien Van Hoc 1961:21-22)譬如,法國殖民者將羅馬字列入學校課程,[9]而且於1865年在越南南部由當時的官方發行第一份羅馬字報紙「Gia Dinh Bao(嘉定報);越南羅馬字也從這時起叫做「Chu Quoc Ngu(國語字)(Vien Van Hoc 1961:22)「嘉定報」就如同台灣1885年出版的第一份羅馬字報紙「Tai-oan-hu-sia Kau-hoe-po[10]一樣,具帶頭普遍羅馬字之貢獻。另一個例子是,南部總督於1882年簽定一份規定所有越南語的公文必須用羅馬字的議定(Vien Van Hoc 1961:22-23)

法國之所以推動越南羅馬字,主要有以下之原因:

第一,法國殖民者認定漢字是法國人與越南人之間的障礙。由於越南長期奉中國為宗主國、並透過漢字學習中國文化與價值觀,如果讓越南人繼續使用漢字無疑是讓越南保持與中國的親密關係。為讓越南斷絕與中國的關係、並改為親近法國,勢必要用羅馬字取代漢字。[11]

第二,羅馬字是讓越南人從越語過渡到法語的重要媒介。法國殖民者認為當越南人掌握著越南羅馬字後就容易進一步學習法語、最後並完全轉換到使用法語。所以推行羅馬字是推行法語的重要手段之一。(DeFrancis 1977:131-134)

總之,法國殖民者在越南羅馬字成功取代漢字這一事件上扮演著「催化」的角色。雖然殖民者的初衷是要利用羅馬字來推行法語,卻無形中營造越南羅馬字初期成長的空間。

雖然在法國殖民者的推動下,越南羅馬字在十九世紀後期有比以前較普遍,然而它的推行成效仍然相當有限。(DeFrancis 1977:69)羅馬字的推行要在二十世紀初透過越南本土的民族主義者的鼓吹後才有顯著的進展。(DeFrancis 1977:159)原因是:在反對法國殖民主義的氣氛下,使用外來的羅馬字被視為是趨附外來殖民政權的行為。然而當越南民族主義者感受到羅馬字簡單、好學、是教育民眾的好工具時,他們已把羅馬字本土化成為對抗外來統治的利器。

鼓吹羅馬字的民族主義運動的代表性團體首推「東京義塾」的成員。[12]「東京義塾」在越南所扮演的角色就如同二十年代台灣的「文化協會」一樣;兩者的差別在「文化協會」並不注重羅馬字、只倡導漢字白話文。這差別也注定了羅馬字在台灣和越南有截然不同的發展命運。

「東京義塾」的成員主要是一些留學日本的越南知識份子。他們於1907年在「河內」設立「東京義塾」學校,用來傳授西方思想與科學新知等。他們認為要達成啟發民智的目的,非得透過越南羅馬字不可。所以他們的第一要務就是要普及羅馬字;透過羅馬字來教育民眾、讓大眾有知識,以對抗法國殖民統治。「東京義塾」雖然成立只有短短一年,旋即被法國殖民者強制關閉,然而他們的主張在知識份子中卻廣為受到認同與支持。之後,「推廣羅馬字」逐漸成為越南民族主義者中的普遍主張與推動要點,並興起一股興學、辦羅馬字報的風潮。(Vuong & Vu 1980:20-32)據估計,至1930年,全越南共有75種羅馬字報紙。(Hannas 1997:86)

雖然羅馬字在民族主義者的推行下有顯著的成就,然而並不代表羅馬字已完全取代漢字和法文。羅馬字的地位在1945年胡志明宣布越南獨立後才進一步提升為國家唯一正式書寫文字的地位。胡志明於194592日宣布越南獨立並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後,於98日又隨即公佈政府全面推行羅馬字教育。他於該年十月份又發表一份呼籲全國同胞共同掃除文盲的公開信,在信中他說:

 

咱越南的頭家啊!

以前法國外來統治者統治我們的時候,他們實行愚民政策、限制我們辦學校、不讓我們識字,以剝削我們。

我們不識字的人口佔全國95%,可以說差不多全國都是青瞑牛(文盲),我們如何能進步呢?

咱現在已獲得獨立的勝利。提高人民的文化水準是咱目前要緊的工作之一。咱政府已經頒布全國人民要在一年內學會國語字(羅馬字)的政策。咱已經成立平民教育署,協助人民學習。

咱越南的頭家啊!

我們要把獨立的根基立穩。咱要追求國富民強。我們必須讓每一個越南頭家知道自己的權利和義務,有新的知識才有辦法參與建設祖國的事業,而這也是為什麼要先學會國語字的原因...(Ho 1994:64-65)

 

據估計,1945年全國識字人數大約為20%;在全面推行羅馬字後,在1953年已提升到70%(DeFrancis 1977:240) 綜觀越南從漢字與字字喃成功轉換成羅馬字,可以歸因於「外在」與「內在」二大因素:

外在因素是指越南在長期受中國及法國殖民統治之下,試圖利用越南羅馬字做為文化獨立的基礎、以進一步保障民族政治之獨立。在二次大戰當中,越南面對法國、日本、英國、美國及中國等之既鬥爭又聯合的局勢,[13]不得不思考為民族獨立鋪路之方法。在四十年代,日軍為侵略中國而進軍越南,打算以越南做為攻擊中國西南地區的根據地。對中國來說,遣軍進入越南以掃除日軍根據地是有需要的。然而當時仍控制越南的法國當局卻對中國懷有疑慮,深怕中國軍隊一入越南將使越南重回中國之手裡。對越南的領導人來說,如何利用各國的矛盾讓越南獲得獨立乃是當務之急。胡志明對中國當然相當了解,他也怕中國利用掃蕩日軍做藉口而佔領越南。於是他的策略是力阻中國軍隊進入越南,(蔣永敬1971:107)並策動反中國之運動。(蔣永敬1971:228-240)「羅馬字」在這時也成為確保政治、文化獨立之最好選擇。

內在因素是指反封建、反知識壟斷的廣大需求。就如同胡志明在掃除文盲的公開信中所提及的,如何讓那廣大的未受教育的群眾擁有新知識以求國富民強是當務之急。在十九世紀以前的越南封建社會中,唯一外來的主要威脅為中國;在那情形之下,採用漢字雖然會造成多數的勞苦階級成為文盲,卻可以消除中國的侵略慾並滿足越南封建朝廷的既得利益。然而,到二十世紀後,越南所要面對的不只是中國,而是接連而來的西歐及日本帝國主義。字字喃雖然具越南民族特色,可是卻複雜難學。相形之下,簡單、易學的羅馬字也就成了啟發民智、對抗外來統治的最好選擇。越南民族主義領導者在體悟到時代的變遷後,毅然決定採用羅馬字。在掌握到“大多數民眾為文盲、僅相對少數既得利益者識漢字”的情況下,頃全國之力去推行羅馬字,當然很快就收到成效。[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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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關越南羅馬字的早期發展,可參閱Do Quang Chinh (1972)

[2] 譬如台灣教會羅馬字「白話字 」的發展也是如此。

[3] Thompson (1987:54-55) and Ly (1996:5)

[4] 原文Dictionarium Annamaticum, Lusetanum et Latinum。在越語裡俗稱「Viet Bo La(越葡拉)

[5] 「得路」的法文名字為Alexandre de Rhodes,越南名字為Dac Lo;「得路」為其漢字名。

[6] Walter Henry Medherst, 1796-1857

[7] 原文A Dictionary of the Hok-keen Dialect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8] 有關白話字歷史,可參閱賴永祥(1990)或蔣為文(2001)

[9] 在法國統治時期,雖然在學校有教越南羅馬字,但是它是列在“外文”課程裡教授、且授課時數逐年減少,最後完全用法語上課。(Doan Thien Thuat之訪談)

[10] 台灣府城教會報。

[11] 譬如1866年,一位法國殖民地行政官員Paulin Vial在一封信裡提及“From the first days it was recognized that the Chinese language was a barrier between us and the natives…; it is the only one which can bring close to us the Annamites of the colony by inculcating in them the principles of European civilization and isolating them from the hostile influence of our neighbors” (quoted in DeFrancis 1977:77).

[12]Nguyen Quang Hong 之個人訪談。有關「東京義塾」,也可參閱Marr (1971:156-184)

[13] Hodgkin (1981:288)

[14] 一般來講,“要求已經會某種文字的人轉換到新文字系統” 比“讓「文盲」去接受新文字系統”來得困難。譬如,Stubbs (1980:72)就指出當初美國的英文拼字改革沒有成功的主要關鍵就在民眾的席於陋習而不改變。